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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29 16: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眼下,江南正演绎着一年中的最湿润模式,黄梅雨季。
都说烟雨蒙蒙是最江南的韵致,其实真的身处其中,你定会觉得,有时连心情也是湿漉漉的。
借着水势,湿气,一些生物正悄悄滋长,甚至恣肆疯长。比如苔藓,比如霉菌,又比如白蚁。
因此,每到这个时节,在江南宜兴白蚁防治所干了一辈子的老顾便成了大忙人,大多数时候总是被人遗忘的这样一个行当,一下子成了香饽饽。老顾为此给自己取了个别致的微信名,叫作 " 骑着蚂蚁逛宜兴 ",调侃中透着一股逍遥洒脱的意味。我仿佛看见一只硕大的白蚁,驮着一位身着白大褂笑眯眯的男子,正旁若无人地缓缓走在小城湿润的街市上。
不过,这只是老顾给予我的想象。事实是,白蚁从来就与人类不共戴天。
当然,倒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天性使然。水、土、木,只要这三样同时存在,白蚁就会存在。水做的江南,当然是白蚁最享受的温床。据说北方城市也有白蚁防治所,但他们大都业务清淡。就是同在江苏,苏北也好过苏南很多。所以说,江南的种种好,也都是从艰辛里来的。
白蚁最大的本事就是挖墙脚,其集腑成裘的威力,十分可怕。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点也不夸张。
老顾就不止一次见识过白蚁造成的房屋毁塌。
雕梁画栋,花格窗棂,是江南民居的标配,于小桥流水之间仿佛浑然天成。不幸的是,它们是白蚁最心仪的美食。20 世纪 80 年代,江南一带还保存着很多木结构老房子,是历史写下的生动而具象的文本。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们除了要经受风雨侵蚀,防范水火灾害,还要与一个极为隐蔽狡猾的敌人作战,那就是白蚁。
1980 年 8 月的一天,有群众在查阅的县档案室资料中发现了大量白蚁,随即,上级一道命令,让当年还是小顾的老顾和同事们火速赶到了县委大院,档案室就在东侧的一幢楼内。彼时,小顾入职不久,刚从外地接受培训回来,他的战蚁首秀,地点居然就在这座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古老院落里,这令他着实有些惊喜。
但灭蚁的过程琐碎而繁杂。他们撬起一块块木地板,细心地用药水慢慢地灌注灭杀,然后用灭蚁粉剂将档案架里里外外涂抹几遍。正值酷暑,那个年代,空调自然没有,电扇也是稀罕物,小顾只在单位会议室和宾馆里见过那种手臂长长的大吊扇。况且,使用粉剂施工时也不能吹风,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档案室内的灭杀很彻底,但小顾们又遇到一个大难题:档案资料里的大量白蚁如何剿杀?之前,他们被一再告知,这些都是古城的宝贝,尤其那些古籍善本,若处理不当,不但资料受损,接触者很也容易中毒。
不能用药,只能另辟蹊径。小顾忽然想起培训时,曾在一本书上见过冷冻曝晒灭蚁法,急忙找来书本仔细研究。防治所的领导对好学的小顾同学很是信任,居然同意一试。但问题又来了,冷库比较难找。他们联系了县招待所,但那里的冷库容量太小,于是又通过县委办公室找到了县食品公司,那里的冷库倒是够大。听说是县里要用,工人们很快在冷库里腾出了一个单独的空间。于是,县领导临时抽调人员,帮助档案室将所有资料全部用塑料纸包装好,运送到冷库,冷库派专人日夜值守。一星期后,县委的大卡车又将冷冻后的资料拉到县委大院内曝晒,那场面真是壮观。
事实证明,这个冷冻曝晒灭蚁法果然有效,小顾同学也因此与白蚁结下了不解之缘。
瀛园,宜兴城内一座清代园林,小巧 , 精致。进得园内,但见一汪碧水滢滢,四周围绕着亭台楼阁。殊不知,这些光鲜的屋宇水榭内里,却盘踞着一支支庞大的地下军队,它们敲骨吸髓般的贪婪,永远没有休止,差点将这座历尽数百年沧桑的古老建筑毁于一旦。
那是 1995 年多雨的暮春时节,白蚁防治所几乎全员出动了。老顾他们冒雨对园内进行了彻底排查,结果发现,到处都有白蚁活动的迹象,常见的几种白蚁品种此地全有。那些气宇轩昂的老房子,不但房梁、屋桁和立柱已然千疮百孔,甚至有些内里已被蛀蚀一空,表面形如马粉纸,手指一戳一个洞。这简直是白蚁一次毁灭性的集团军出击。事态的严重性超出想象,这些古建筑脆弱得连纸片也不如。更为棘手的是,瀛园是文保单位,在这里与白蚁为战,与瓷器店里打老鼠相差无几。
此事惊动了领导,老顾们接到的命令里," 抢救性保护 " 几个字格外醒目。
白蚁是 " 地道战 " 高手,它们不光惯于在土里行走,而且还有飞翔能力,还能轻而易举穿透厚厚的壁墙。和这样一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军队交战,老顾们虽然凭借多年的实战,练就了一身本领,但在瀛园这样的特殊场所,既不能拉弓射箭,也难以对其生吞活剥。
军情危急。一支集结了水电、木工、泥瓦和油漆等工匠的团队杀进瀛园,一场交叉配合战拉开序幕。不过,脆弱的老房子,容易让你想起风前残烛般的老人。老顾们的杀蚁方案必须考虑老房子的承受问题。剿杀白蚁是必须,可也不能让瀛园在忍受不了的剧毒围剿中颓然趴下,因而,低毒环保、药效持久且稳定性强的杀虫剂,是在此剿灭白蚁的最强力武器。
时间紧迫,老顾们却必须拿出绣花的耐心来与白蚁大军周旋。所谓喷药消杀,从字面看比较简单,但当你知道,这意味着对所有木榫结构的每个接缝处,都要一遍遍涂抹粉剂,然后还要上油漆,你才懂得,什么叫天罗地网,什么叫赶尽杀绝。
瀛园一仗最终圆满收官,老顾们也积累了不少针对古建筑的战蚁经验,这帮助他们陆续在东坡书院和周培源故居等文保单位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特别是在东坡书院,他们的诱捕竟然上升到了围魏救赵的兵家策略,这种战场外移的做法堪称神来之笔,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原本属于白蚁口粮的古老建筑。
人与白蚁的斗智斗勇,让老顾越来越喜欢这份在旁人看来冷僻无聊的工作了。每接受一项具有挑战性的新任务,他甚至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就像玩闯关游戏一样。
如今,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丛林里,白蚁的活动范围大大缩小了。虽然白蚁们由大举侵略改为小股骚扰,但还是对百姓的正常生活产生了困扰。因此,老顾们对付白蚁的战略战术也在不断更新换代。比如像东坡书院当年采用的诱饵诱集诱杀装置技术,新生代专家们已在此基础上创制了更为先进的 IPM 控制技术。人蚁之战就人类而言,已经演变为装备精良的现代化战争。
但即便如此,白蚁依然存在。与白蚁斗了半辈子的老顾觉得,从生态平衡的角度看,所有存在的物种都有其合理性,白蚁亦然。对于一座古老的城市来说,人与白蚁的长期共存,就像我们与细菌、与病毒、与灾难总是脱不了干系一样。那我们就要试着接纳它,看淡它。就像对待慢性病那样,必须学会与之和平共处,然后,在该出手的时候绝不手软。
听着老顾们讲不完的抗蚁故事,我忽然意识到,就在 " 骑着蚂蚁逛宜兴 " 的这个名号里,还有着现代人的自信与笃定,以及包容与平和。
(作者为宜兴市作协主席)
栏目主编:孔令君 本文作者:戴军 文字编辑:孔令君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笪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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